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阜宁龙卷风之后,废墟上的晒麦场

2019/10/14 10:43:53

阜宁龙卷风之后,废墟上的晒麦场

烈日灼着被雨水浸透的王滩村,捆扎好的秸秆滋滋作响,好像就要被点燃一样。单就眼前这一片片晒麦场,很难看出这里是重灾区——阜宁县陈良镇。

 

卢怀远又去盐城市里的医院了。

 

邻里七手八脚,帮他家的几只装满麦子的蛇皮袋从废墟里翻出来,抬到屋前的一方小空坪上,用扫把清清地上泥土后,倒出,用手摊平了。天热、阳光足、有风,往年这时,都是王滩村民晒麦子的最好时节。

 

23日下午14时30分左右,强对流形成的龙卷风伴着强雷电、暴雨和冰雹侵袭了阜宁县,8000多户房屋倾塌,卢怀远家的老房子也不例外。

 

村里人,幸运的,早几天已经割了麦子;运气差些的,赶着把家里的废墟理一理,再到地里“抢救”点儿残余。

 

卢怀远家的麦子最少,那是独守老家的双亲种下的,其实也卖不了几个钱。老父亲、老母亲都80高龄了,舍不得荒了一亩三分地。种麦、收麦,麦粒用袋子装好搁在家里,看着踏实。

 

村里都夸二老身体好。可房子塌了后,一位送到阜宁县人民医院,另一位重伤,去了市里的大医院。

 

住进盐城三院的老父亲因被塌下来的房顶砸中,全身多处骨折和软组织损伤,直喊痛,几度昏迷。卢怀远的大姐慌了神,一个个电话催弟弟,快些、再快些。

 

从村里坐摩托车到县汽车站,再坐大巴到市汽车站,转个“蓬蓬车”到医院的时候,卢怀远已经满头大汗。

 

这是他24日下午回来后,第三次在盐城市区和阜宁之间来回奔波,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来回奔忙,每个来回都要花3小时。

 

当得知家里的麦子有人帮忙晒,他嘴角往上扬着,这是两天来的头一次。“晒晒好,不然霉了要扔,爹醒来知道了肯定不高兴。”

 

看父亲服药睡下,卢怀远招呼大姐去休息,没想到自己刚在病床旁坐下几分钟,就倚着墙打起了瞌睡。

 

51岁的卢怀远从他打工的广东回到阜宁,待了不到24小时,却“感觉过了半个月”,难熬得很。可在父亲身边,又觉得时间太快,想多陪陪。

村民们纷纷把被子和衣服拿出来晒,说是去去霉运,重新生活。

51岁的儿子跪倒,“爹,我回来了!”

 

卢怀远得知老家成为灾区是在23日下午17时。龙卷风刚消停,电信基站受损,两位姐姐拨了几十次,终于接通了他的电话:房顶被风掀翻了,父母受伤,妹妹也伤了。

 

心乱如麻。

 

从亲戚的工厂里出来,卢怀远急得团团转。他托人买了到上海的机票,准备再转大巴车,这是最快的回家方式了。生平第一次坐飞机,提前3小时去机场,还是误了飞机。

 

真是出丑,卢怀远说,还是在家种地好。

 

改签机票,晚上21时。卢怀远赶到登机口,工作人员告诉他,航班晚点。

 

卢怀远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
 

到上海已经23时多,只能赶第二天第一班客车。在机场大厅,卢怀远找了个地方坐下,舒了一口气,至少离家近点儿了。

 

忆起了儿时,他在麦田捉青蛙和各种虫子,父亲割完麦子天已经黑了,还要坐下来抽支卷烟,母亲在村口唤了好几次,爷俩相视一笑,装作没听见。

 

那时候,麦田就是寡言的父亲和自己对话最多的地方。卢怀远一宿没睡。

 

上海至阜宁,车程近5小时。卢怀远赶上了清晨第一班车,平时没什么人坐的班次,当天满员。

 

姐姐在电话里说,老头子恐怕不行了。卢怀远喘着粗气,手机滑落到了腿上,一言不发。他要赶紧到盐城,直接去市三院。

 

坐这辆车的,大多是回家寻亲的。卢怀远听姐姐说,村里就跟地震一样夷为平地,有几人当场死亡。

 

“车太慢了。”他一直盯着窗外,嘴里嘟囔着,这才发现除了一个塞了件衣服的小书包,什么也没带。

 

车缓缓开进盐城市区。卢怀远踉跄下车,打了辆摩的直奔医院。

 

“爹,我回来了!”51岁的儿子找到父亲的病床,顾不得旁人的眼光,“扑通”一下跪倒在地,手已经不敢碰“碎了”的父亲。老人眼睛紧闭,尽管注射了止痛药,还是痛得呻吟。

 

有人过来拍卢怀远的肩膀:兄弟,别难过,振作点,会过去的。

 

卢怀远眼泪已经垂到下巴,站起,还有一连串的手续需要他去办。下午15时,二姐又来电话,让他回阜宁县医院看看母亲。

 

出了医院,转车,上车。刚刚进入建湖县上冈镇,车里的人不约而同抬头看窗外——这是离阜宁最近的一个邻县乡镇,经过这里,离家便不远了。

 

你看你看,快到阜宁了。一位女孩催旁边的同伴看窗外。同伴却两手抱头,头反而埋得更深了。“我不敢看。”

 

其实,自然灾害面前,摧毁并不是那么“一视同仁”的。从浙江台州回来寻亲的人说,以前龙卷风见过一些,风过之后,损毁的范围“要看它走的是什么路”:有时候相邻1公里,都会天差地别。从上冈到阜宁客运站的路段中,偶尔可见成片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扭断;厂房被掀毁,远看像一只只被揉皱的纸盒;有十几辆汽车堆在浅池里,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搬走。

 

可有的地方却安然无恙,甚至连小树苗都长得好好的。

 

图为龙卷风后被掀掉房顶的计桥幼儿园。

“看到麦子就看到了根”

 

家里什么样,卢怀远心里有底了。

 

还没到站,有人开始下车。拐角处一人骑着单车,来接亲戚。他半开玩笑地说:小轿车没了,就剩这辆“两轮的”放在房屋里没吹走,凑合凑合。车里人大笑。

 

回来了。

 

母亲和妹妹伤情都不太重,卢怀远决定回家看看。

 

去往陈良镇王滩村的329省道沿线,房屋被移平,铁皮到处洒落,电线杆东倒西歪,高压电线倒下铺在地上,蜘蛛网一样。

 

村里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景象。大多数无家可归的人已被妥善安置到临近的学校、厂房里。消防、武警、交警、民间救援队、志愿者,各行其职,井然有序。

 

卢怀远说,这些以前都只在电视上看到过。50年一遇的龙卷风,赶上了。

 

卢怀远马不停蹄朝家的方向赶。他看到村里的麦地,基本上被抢收了,“都是好心人啊,麦子没丢”。

 

摩的司机一脸惊愕,屋都倒了,还管这些麦子干啥?卢怀远一时解释不来。

 

到了自家的地,他蹲在一块木板上,抽上一根烟。地旁的房子就是自己的家,还剩半截。砖头碎屑铺满了整片麦田,他用粗糙的手掌抚了一下秸秆长叹:“我爹不容易。”

 

以往,拖拉机响声轰鸣的时候就是播种和丰收的时候。卢怀远瞅着在身后接二连三过去的手扶拖拉机,全部装上了锯成一段一段的树干,准备运出村去。

 

“大爷,舍得卖吗?”卢怀远朝拖拉机副座上一位老人问。老人早几年爱在村里管这管那,尤其是反对别人把树砍了、卖了。

 

“都断了,卖。”老人回了一句。村里的树,除了几颗东倒西歪的,都断了。大爷笑着说,不砍就要虫蛀了,卖了吧,还能抵点钱,给孙子买玩具,这几天老吵着要给买个什么玩具,就依他。

 

卢怀远有几户邻居家的房子没有全毁,能住人。

 

“人没事吧?”“有伤的,还好。”

 

“房子怎么样?”“坏了些,还好。”

 

“麦呢?”“抢收了,一点儿没丢。”

 

人、房子和麦子,在苏北农村是最重要的三件事,无论是灾前还是灾后。

 

王滩村所在的盐城,是江苏省面积最大的地级市,这块农业为主的区域,住着数百万期待地里长出更多粮食的人。

 

每到农忙季节,邻里之间都要搭把手,互相帮忙,有人种麦子,有人做大棚,也有人插秧育苗。在外地打工的,时常不能回家,心里会痒痒。卢怀远在广东打工,这几年农忙基本回不去,家里事也少,只能老打电话给父母,笑着问问家里打了多少麦子,村里打了多少,谁打得最多……

 

“看到麦子就看到了根,我们是土生土长的农民,没有粮食活不了。”

 

 

 

“就当重新活一次”

 

25日,卢怀远回乡的第二天,阜宁晴天。

 

火热的阳光炙烤着王滩村,跟两天前风雨、雷暴、冰雹天迥然不同。

 

卢怀远回到倒塌的家中继续搬运物件时,发现许多村民,竟相继把打好装袋的麦子抬出来晒。

 

没有干净的空地,女主人就拿着扫帚,一点一点地扫出空地来,这儿几平方米,那儿几平方米,能晒一点是一点。摊麦子的工具被风卷走了,就用手来摊。

 

废墟之上,出现了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晒麦场!

 

王滩村,树木被锯断散发的味道、泥巴的味道,和着麦子的香气,成了这处重灾区奇特的景象。从辽宁赶过来的几位志愿者经过晒麦场时高声说:大爷,麦子不错啊!

 

“太阳大,什么东西晒晒就好了。”一位村民说。她的丈夫受了伤,孩子在医院照料父亲,自己一个人留在家,花了一上午把家里的麦子拖出来晒。

 

离王滩村不远的计桥村,同为重灾区,留下来住的人也开始晒起了麦子。

 

65岁的王彩萍一大早就把麦子晒好了,她家屋前的水泥坪没怎么坏,屋顶虽然被掀翻了,但还能住在楼下。两位孙子淘气,在摊好的麦子上打着滚玩儿。

 

王彩萍一边在水盆边坐下来开始洗衣服,一边呵斥孙子,可他们闹得更欢了。

 

这两名孩子都在计桥幼儿园上学。幼儿园的房子已经被风毁了,两天前,龙卷风来的时候,这所幼儿园的6名老师用身体死死堵住教室门,除了7名孩子受了伤,其余100多名孩子毫发无损。如今,6名老师分散在医院、安置点、亲戚家,照顾亲人或自己养伤。

 

孩子们全部转移了。老园长守着这栋独置在麦田里的两层楼房子,表情平静。

 

而计桥幼儿园后的麦地,也已经被收割了。

 

邻村68岁的张明建,这两天开着自己的电瓶运货车兜转在王滩村里的路上,哪家有需要,就帮哪家运东西。有人说,这老头平时“抠”得厉害,每次借车都好话说尽,最后还不一定借得到。这回,老人自己送上门来了,有根烟抽就行。

 

老了不能糊涂啊。张明建发现这两天,周边甚至全国各地都有人来支援。武警、消防、交警忙得不可开交。在阜宁县城,听说好几条街的餐饮店都免费供应外来志愿者和救援队。

 

包括卢怀远父亲所在的盐城三院,盐城所有接收灾区伤者的医院都设置了临时捐赠台。市民主动前来,大多数捐完了就走,不留名,也不耽搁时间,捐赠物资堆得满满当当。

 

25日下午,老父亲苏醒过来,医生说很快可以安排手术。卢怀远又回到王滩,和村里同组的几个人去祭祖。墓群里已经摆满了鲜花,许多人早就来过。

 

“房子反正准备修新的呢。”卢怀远说,政府肯定管我们,就当重新活一次。现在只求家人能够挺过去。

 

他准备年后把厂里的工作辞了,回家搞大棚蔬菜,麦子嘛,也一定要种一点。

 

此时的王滩村,被清理的废墟越来越少;而晒麦场,越来越多。

 

图片来源:陈凯姿 摄  图片编辑:朱瓅  编辑邮箱:eyes_lin@126.com